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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寶集運香港倉】七百多年前一個基層公務員的困境:是“松花釀酒,春水煎茶”,還是“奔走在仕途” ?

2021-03-15  菊齋

在元代,什麼人的地位低於娼妓又高於乞丐?

讀書人。

宋末人榭枋得所著《疊山集》中寫:

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耳吏,先之者,貴也。貴之者,謂其有益於目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賤之也。賤之者,謂無益於國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今之儒也。

那個慣用來諷刺讀書人的“臭老九”一詞也是來源於此。

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的排名雖有些文人自嘲的意思,但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元代文人,尤其漢族南方文人,既是臭老九,又是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和南人這四等當中最低的,可謂是人下人下人。

當時一貫不重視文人的元朝統治者甚至下令採取措施來保護這些文人。

誰能想到士農工商之首的“士”竟有一天落得如此境地。

慘麼?不止呢。

這種慘還是世襲制。

《元史》記載“凡儒士及軍、站、僧、道等户皆不與。”

儒户可免部分徭役賦税,但蒙古統治者的高壓政策使得絕大部分儒户出身的漢人終其一生最好不過做個碌碌小吏,過着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元代文人吶,就好比石中草,崖邊花,貧瘠土壤裏冷不丁躥出個嫩芽。

怪不容易的。

就好比那句“松花釀酒,春水煎茶”,誰看了這八個字能不有種心安恬淡的感覺?

可偏偏這佳句的作者就是被“儒户”所累,清醒掙扎畢生的可憐人。

這個可憐人名叫張可久。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張可久《人月圓·山中書事》



説來可嘆,明明是元曲大家中唯一在生時便有作品集傳世的名人,卻連生卒年都得靠後人從隻言片語裏點點滴滴地猜。

名字也是,《錄鬼薄》説他名可久,字小山,《堯山堂外紀》説他名伯遠,字可久,號小山;《詞綜》説他名可久,字伯遠,號小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説他字仲遠,號小山……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出生於宋亡之初,在元朝即將分離崩塌之時辭世。

與國破家亡的南宋遺民不同,張可久幼年的記憶裏並沒有關於家國的痛苦回憶,甚至仗着家裏儒户免徭役的優勢,實打實做了十幾年小張公子。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短暫快樂日子。

姓名香,行為俏。花花草草,暮暮朝朝。關心三月春,開口千金笑。惜玉憐香何時了,彩雲空聲斷鸞簫。朱顏易老,青山自好,白髮難饒。舊行頭,家常扮。鴛鴦被冷,燕子樓拴。偷將心事傳,掇了梯兒看。系柳監花喬公案,關防的不似今番。姨夫暗攢,行院鬥侃,子弟先赸越。

——張可久《普天樂·收心二首其一》

因為那時他還不懂,自己的儒户身份是桎梏,是偌大的囚籠,是欲摘不能的金枷。

他生來便要一條道走到黑,而這條道早在孃胎時就已經早早鋪好了。

科舉制取消後,元代並無專供儒生仕進的途徑,作為元代四等人之末的南人在朝堂上備受歧視,以“蔭補為主,制舉、保舉為輔”的任官制度也決定了如他一般的千千萬萬南人士子若無達官貴人援引,就算才高八斗又如何?照樣摸不到衙門邊。

以上這些,他也許不知道,也許早就知道。

就那麼一條路,睜眼是走,閉眼也是走。



那年張小山二十出頭,背起行囊出門遊歷,結交文士名流。

明  劉琰  騎馬遊山圖

有才之人總是互相賞識的,張小山的才華,的的確確為他招徠到不少名士的青睞,盧摯啊馬致遠啊趙孟頫啊貫雲石啊,這些在文學史上留下過幾筆的“名士”都青睞過他。

可到底是無用。

貫雲石在為張小山的第一本散曲集《今樂府》所作之序中寫“小山以儒家讀書萬卷,四十猶未遇”。可見他離鄉二十餘年,輾轉磋磨竟都是白忙活。

有趣的是,張小山的第一本散曲集名叫《今樂府》,而貫雲石最擅樂府,世稱“酸齋樂府”。

很難説這本《今樂府》與貫雲石到底什麼關係,不過可以看出來的是,貫雲石和張小山關係非同一般。

只是貫雲石雖與他關係不一般,想提攜卻有心無力——貫雲石曾官至翰林學士,結識小山時,已因厭惡官場的爾虞我詐自請辭官,回杭州賣藥為生,於官場避之不及了。

釣魚台,十年不上野鷗猜。白雲來往青山在,對酒開懷。欠伊周濟世才,犯劉阮貪杯戒,還李杜吟詩債。酸齋笑我,我笑酸齋。

晚歸來,西湖山上野猿哀。二十年多少風流怪,花落花開。望雲霄拜將台。袖星斗安邦策,破煙月迷魂寨。酸齋笑我,我笑酸齋。

——張可久《殿前歡·次酸齋韻》

宋  佚名  柳院消暑圖局部

小山也並非什麼官也沒做過,青年時也曾做過幾次路吏,後來又做桐廬典吏,七十餘歲又做了崑山幕僚。

時官時隱,他心底大概是痛苦的,明知只有入仕這一條路的他,豈會滿足於只做這種下級官吏。

若是資質一般也就罷了,可他是張可久,是寫得出“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的張可久。

到底意難平。

人生底事辛苦,枉被儒冠誤。讀書,圖,駟馬高車,但沾著者也之乎。區區,牢落江湖,奔走在仕途。半紙虛名,十載功夫。人傳《梁甫吟》,自獻《長門賦》,誰三顧茅廬?

——張可久《【淘寶集運香港倉】齊天樂過紅衫兒·道情》



中國的文人,尤其是張可久這類失意文人普遍是誠實的。

見的是青山白雲,下筆是山明水秀;見的是流離失所,筆下就是國破山河。

他們的作品不是富貴温柔鄉里淌着的靡靡之音,也沒有為賦新詞強説愁的矯飾。

他們善於把自己手眼所感,掰開揉碎攤在紙上給讀者看,讀者越説好,他們的痛苦失意不甘憤懣越有價值。

為誰忙,莫非命。西風驛馬。落月書燈。青天蜀道難,紅葉吳江冷。兩字功名頻看鏡,不饒人白髮星星。釣魚子陵,思蓴季鷹,笑我飄零。

——張可久《普天樂·秋懷》

早些時候的元曲,蒼涼者有之,豔情者有之,慷慨者有之。

可無論蒼涼豔情還是慷慨都直白。

這種直白給元曲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傳播廣度。

俗有俗的好,可好的文學作品不止流傳於市井。

身為作者,哪個不想叫自己的作品雅俗共賞?

“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至今仍歷歷在耳,白樂天尚如此,況後來人乎?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張養浩《山坡羊·潼關懷古》

同樣“傷心秦漢”,一個直率慷慨,一個清麗婉約,也許張小山的這首《賣花聲》傳唱度不如張養浩的《山坡羊》,可誰又能説它就是不好呢?

阿房舞殿翻羅袖,金谷名園起玉樓,隋堤古柳纜龍舟。不堪回首,東風還又,野花開暮春時候。

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將軍空老玉門關。傷心秦漢,生民塗炭,讀書人一聲長嘆。

——張可久《賣花聲·懷古》

如果説元曲是個生於市井,野蠻生長的小姑娘,那張小山畢生所為,就是替她梳妝打扮,讓大家看到假小子清秀婉約的一面。

經他一打扮,大家才“啊”的知道原來元曲這樣也很美。

打扮元曲的過程,被人們稱作“文人化”。



那年張小山七十多,兩鬢斑白,垂垂老矣。

那年一個王朝即將覆滅,朝野肆亂,搖搖欲墜。

回顧自己摸黑走過的七十來年,交過名士,做過小官,慣看世情,每為功名所累,到頭來無非是一場空。

望長安,前程渺渺鬢斑斑。南來北往隨徵雁,行路艱難。青泥小劍關,紅葉湓江岸,白草連雲棧。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張可久《殿前歡·客中》

而在他死後的幾年,有人揭竿起義,有人權謀相佐,有人韜略治仕,有人文采激昂。

而禁錮他一生的至死也沒能打碎的那道金枷,自然而然成為故紙堆裏鮮少有人提及的名詞。

改朝換代,又是一番天地。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世間 · 好物

作者:別賀

本文為菊齋原創文章投稿公號轉載請聯繫我們開白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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